張愛玲(1920-1995)· 紅玫瑰與白玫瑰 (1944) 摘錄

Edward Tsang 2026.05.28

男主角是一個好人,他工作好﹑照顧母親﹑弟弟﹑同事和朋友,可是他覺得所有人都沒有感激他。 他放棄了紅玫瑰,卻妒忌她活得比自己好,娶了白玫瑰,卻沒有珍惜她,懷疑她愛上一個遠不如自己的男人。 他做好人的代價是無盡的計算﹑犧牲﹑不安和憤怒。 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
人物

背景

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,至少兩個.
娶了紅玫瑰,久而久之,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,白的還是“床前明月光”
娶了白玫瑰,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,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。

振保下了決心要創造一個“對”的世界,隨身帶著。在那袖珍世界裡,他是絕對的主人。

初遇紅玫瑰

王士洪這太太,聽說是新加坡的華僑,在倫敦讀書的時候也是個交際花。

... 一件條紋布浴衣,不曾繫帶,鬆鬆合在身上,從那淡墨條子上可以約略猜出身體的輪廓,一條一條,一寸寸都是活的。

振保喜歡的是熱的女人,放浪一點的,娶不得的女人。這裡的一個已經做了太太而且是朋友的太太,至少沒有危險了...

沾上紅玫瑰

男子憧憬一個女子的身體的時候,就關心到她的靈魂,自己騙自己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。唯有佔領了她的身體之後,他才能夠忘記她的靈魂。也許這是唯一的解脫的方法。

嬰兒的頭腦與成熟的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。這下子振保完全被征服了。

嬌蕊說:“我真愛上了你了” ... 現在這樣的愛,在嬌蕊還是生平第一次。

嬌蕊望望他笑道:“我看你這人非常好”

放棄紅玫瑰

他母親略有點疑心嬌蕊和他有些首尾,故意當著嬌蕊的面勸他:“... 你娶了媳婦,我就不管了,王太太(王嬌蕊)你幫我勸勸他”...

嬌蕊道:“我決不連累你的,”又道:“你離了我是不行的,振保……”。

等振保完全清醒了,嬌蕊就走了,一句話沒說,他也沒有話。

白玫瑰

看到孟煙鸝小姐的時候,振保向自己說:“就是她罷。”

... 煙鸝進學校十年來,勤懇地查生字,背表格,黑板上有字必抄

... 煙鸝很少說話,連頭都很少抬起來,走路總是走在靠後。...

重逢紅玫瑰

振保沉默了一會,並不朝嬌蕊看,向空中問道:“怎麼樣?你好麼?”

嬌蕊也沉默了一會,方道:“很好。”

還是剛才那兩句話,可是意思全兩樣了

... 振保看著她,自己當時並不知道他心頭的感覺是難堪的妒忌。

嬌蕊道:“你呢?你好麼?”

莫名的不安和憤怒

振保想把他的完滿幸福的生活歸納在兩句簡單的話裡,正在斟酌字句,抬起頭,在公共汽車司機人座右突出的小鏡子裡,看見他自己的臉,很平靜,但是因為車身的嗒嗒搖動,鏡子裡的臉也跟著顫抖不定,非常奇異的一種心平氣和的顫抖,像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推拿似的。

忽然,他的臉真的抖了起來,在鏡子裡,他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,為什麼,他也不知道。

他家是小小的洋式石庫門巷堂房子 ... 淺灰水門汀的牆,棺材板一般的滑澤的長方塊 ... 應當有的他家全有... 街上賣笛子的人在那裡吹笛子,尖柔扭捏的東方的歌,一扭一扭出來了,像繡像小說插圖裡畫的夢,一縷白氣,從帳裡出來,漲大了,內中有種種幻境,像懶蛇一般要舒展開來,後來因為太瞌睡,終於連夢也睡著了。

振保自從結婚以來,老覺得外界的一切人,從他母親起,都應當拍拍他的肩膀獎勵有加。

白玫瑰不忠?

煙鸝在客室裡,還有個裁縫 ...

振保很知道,和一個女人發生關係之後,當著人再碰她的身體,那神情完全是兩樣的,極其明顯 ...

振保自己是高高在上,瞭望著這一對沒有經驗的姦夫淫婦。

他再也不懂:“怎麼能夠同這樣的一個人?”

... 又是國語新聞報告的時候,屋子裡充滿另一個男子的聲音。振保覺得他沒有說話的必要了,轉身出去,一路扣鈕子。不知怎麼有那麼多的鈕子

... 振保想道:“我待她不錯呀!我不愛她,可是我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。我待她不能算壞了。 下賤東西,大約她知道自己太不行,必須找個比她再下賤的。來安慰她自己。可是我待她這麼好,這麼好——”

砸碎他自己

... 他看著自己的皮肉,不像是自己在看,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個愛人,深深悲傷著,覺得他白糟蹋了自己。

振保又把洋傘朝水上打——打碎它!打碎它!砸不掉他自造的家,他的妻,他的女兒,至少他可以砸碎他自己。

振保不拿錢回來養家,女兒上學沒有學費,每天的小菜錢都成問題。煙鸝這時候倒變成了一個勇敢的小婦人 ...

煙鸝現在一下子有了自尊心,有了社會地位,有了同情與友誼

... 她穿著一身黑 ...

改過自新?

振保聽見煙鸝進房來,才踏進房門,他便把小櫃上的檯燈熱水瓶一掃掃下地去,豁朗朗跌得粉碎。 他彎腰揀起檯燈的鐵座子,連著電線向她擲過去,她急忙返身向外逃。 振保覺得她完全被打敗了,得意之極,立在那裡無聲地笑著,靜靜的笑從他的眼裡流出來,像眼淚似的流了一臉。

再躺下的時候,他嘆了口氣,覺得他舊日的善良的空氣一點一點偷著走近,包圍了他。無數的煩憂與責任與蚊子一同嗡嗡飛繞,叮他,吮吸他。

第二天起床,振保改過自新,又變了個好人。

[摘錄完]


讀後感

驟眼看《紅玫瑰與白玫瑰》是一個寫男女關係的故事,男人既想得到紅玫瑰,也想得到白玫瑰。

我看作者更想說的是:做好人的代價是埋沒真我,可是長期埋沒真我會使人不安和憤怒。

在《封鎖》裡張愛玲已經寫過:
“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……(女主角)翠遠不快樂”。
在《紅玫瑰與白玫瑰》中振保也不快樂,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不安的原因。

嬌蕊勇敢地面對愛,煙鸝也成熟了,真起來了,振保掙扎後變回好人……


Related: